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但愿她没再出现,但愿自己没到中环的速食店上工,但愿她没刚巧跑进来,刚巧碰见他。
不,那不是她的刚巧,那是她的日常生活,在中环上工,是他的刚巧而已。
程杰矛盾得很,这女孩子令他乱了。浪人生活本是他的生活方式,有什么要考虑的?怎么如今有那么多考虑?
甚至连明天怎么见面也要想办法,而明天,是他从来不需要想的。
他不想再回速食店工作了,不,不是不到速食店工作,而是不去中环那分店工作,他不想再在速食店见到雪儿或者她的同学们。
一夜没好睡,早上,准时上了中环,对主管说:
“可以把我调去别家分店吗?屯门、官塘,什么地方都可以,只要不在中环。”
主管奇怪地问:“为什么?中环是好地方。”
程杰说:“我的旧同学常来,工作不方便,希望你明白。”
“今天不可以调,多做一阵子,看看公司人手情形如何。”主管得按章办事。
程杰说:“那么我不干了。”
“那跟你昨天说的不一样,怎么那样情绪化?你们这些年轻人,一有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一不高兴便嚷不干,哪像我们出道时,抱着份工便拼命干,这城市变了,香港变了。”主管每天遇到像这样的事情太多了,早已见怪不怪:“不干就不干啦。”
“我有难言之隐。”程杰说:“调我去另一区工作,我并不懒,你看得见的。”
“不行,个个都这么调来调去,来去自如,还有纪律的?这是工作,不是游花园。”主管说。
“请问哪一区不够侍役,我马上去,真的不是不想做。”程杰解释。
“不能,分配了你在哪儿做便在哪儿做,我允许你一个这样,另一个也有样学样,那样几十间分店会乱得怎样了?你自己想想。”
主管已经在尽量讲道理了,程杰明白,但他就是没法在中环呆下去,只好说:“对不起,我走了。”
主管啼笑皆非,也懒得再说什么,心里只觉时下年轻人莫名其妙,不负责任。
程杰随便地上了部巴士,漫无目的地坐着。太早了,老张的药房要上午十一时才开门,要帮手也不用那么早,现在才八时多,雪儿上课了吧?
想呀想的,转了巴士到了雪儿的学校门口,九时过了,学生们都关在那古老庄严的校园之内了,程杰在校门四周踱步了一会儿,数着那些课室窗门,摘了路边树上几片叶子,放在口袋里。
“雪儿再见!”他把一片叶子往空中一送。
回到老张的药房,老张奇怪地问:“怎么不上班了?这么快便给炒鱿鱼了?”
“不是被炒鱿鱼,是我不干了。”程杰说:“我回来拿了行囊便走,谢谢你的一切。”
“阿杰,你去哪儿?”老张问。
程杰吸一口气:“总有地方去的,如果有人打电话给我,说我不在这儿便是了。”
“慢着,”老张一把揪住他:“有电话你自己听,不然你溜掉了,却来个女孩子一哭二闹三上吊,我应付不了。”
“没有女孩子会来一哭二闹三上吊。”程杰说:“不会留麻烦给你的,我不是避人。”
“那是不是累人?”老张说:“又说人家纯。”
“离开这儿,就是不想累她,她太好了,你看我目前的环境,见她干什么?”程杰说:“她家里管得严,她才十六岁,亦不是很有钱,天天跑来找我,我照顾不了她,我还是走了,让她好好念书。”
“喂,小伙子,小姐儿看不开的,男人大丈夫,怎能一走了之?要走,也要向她讲清楚,别做缩头乌龟。”老张说:“就算我不要我那丑怪老婆,我也会跟她讲清楚。”
程杰说:“在北海道就跟她讲清楚了,料不到第一天到速食店上工便碰见她。”
“那昨天又要约人?要跑便别约人!”老张骂他。
“我实在忍不住。”程杰说:“当时在速食店,也没想清楚。张老板,她是个好女孩。”
“那你想怎样?”老张问。
程杰交了个信封给他:“她下课会打电话来,请你把这个交给她。她叫雪儿。”
“那你到哪儿去?”老张有点不放心,掏出了两百块钱,塞进程杰口袋:“两百块钱寄存在你那儿,不是借给你的,先替我放着,有空时拿回来。”
程杰万分感激,握了握老张的手:“谢谢,我会永远记住。再见。”
看着程杰那高高瘦瘦,把行囊轻轻抛在肩上的背影,老张自己安慰自己,喃喃地说:“这小子,死不去的,妈的!怎么要我听小姐儿找男朋友的电话,还要说他不在?”老张比初约会老婆时还紧张。
紧张到下午快五时,有个电话来了,细细的少女声音,找程杰。老张药店里刚有几个顾客,一时舌头打结:“嗯,你是谁?”
“我是雪儿,他在吗?”
“唔,呀,大概未下班,他放了些东西叫你来拿,嗯,嗯,不如你先来拿。”老张心慌慌地放下电话,心里又骂,妈的,老子天不怕地不怕,只怕老婆和女人。
老张咒完,顾客多,忙着忙着,没空看手表,正弯身往药柜拿维他命丸之际,突地觉察众人的头都转了,望着个飘进来的少女。这少女,蓝布旗袍,深蓝呢绒校服外衣,清丽无匹,走进来便仿佛有一阵香,而她却是一脸的腼腆,并不自觉这么多人注视她的美貌。
她斯斯文文地走到柜台,望了望老张,又望了望帮老张忙的年轻伙计,眼睛再回复到老张面上,老张有逃不了的感觉。
“请问,程先生有东西交给我吗?我叫雪儿。”
“呀,有。”老张不由自主地便把信转交给了她。这么年轻,这么稚嫩,又这么的令人不忍不听她所吐出的一言半语。
“请问你贵姓?”少女道。“我姓张。”老张自己报上姓来。
“请问程先生什么时候回来?要我在这儿等他吗?”
“不,不,不,不。”老张双掌连摇了四下:“他不回来了。你,你在这儿看信吧。不,不,你拿回家里看。不,不,你先在这儿看,嗯,后边,贮物室,地方浅窄,嗯,看不看,在什么地方看随便你。”老张发觉自己语无伦次。
那少女说:“我到贮物室看,谢谢。”
少女进去了良久仍不出来,老张急了,跑进去看看她。只见她呆呆地站着,手中捡着几片树叶,泪光盈盈。
老张忙说:“不要哭,快快回家。”
少女也不言语,亦没有放声大哭,只从笔记本子撕下了一张纸,写了三行字:“这是我的电话和位址,要是他来,给他吧。”
雪儿在贮物室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字条包着几片叶子:
雪儿:
今晨在你学校门口摘下来的,站了好一会儿。
没有雪花送给你,给你几片叶子。
我不能回来了。好好地念书。
程杰
雪儿临别对老张说:“他会回来的,是吗?”
老张看她恍恍惚惚似的,挪把椅子叫她坐下。雪儿一双眼睛搜索着他的神情:“他不会回来的了?是吗?”
嗯,千万别神经错乱了,雪儿那么静如风不吹,反而较那些大哭大闹的女孩子更令人担心。老张想唤醒她:“阿杰说回来不回来都是说说而已,别理他说什么,你喜欢记着他便记着,开开心心地记着,不喜欢记着他便别记着,开开心心地交朋友。阿杰想你好好地念书。念书要紧啊。”
老张哪里明白雪儿的心情,她的心像空了一个洞,她的胃像空了一个洞,她的肚子像空了一个洞,每个洞都空得漆黑,里面有爬虫的啮食,在呼唤着程杰的名字。那种啮食拉着她的心肝,扯着她的咽喉,一切都往地狱里拉,她哭不出来。
老张怕她发痴,催促着:“雪儿,雪儿,哭吧,哭吧,张大嘴巴,紧紧闭上眼睛,大力呀的一声,便哭得出来,哭得出来便舒服了。不要怕,贮物室门关上了,没人看得见,没人会笑你的。哭啊!”
雪儿只是喉头促着气,哽噎语咽,哀哀的少女声音,童声未脱:“我……我不哭……妈妈但愿你知道,你知道我告诉谁哟?妈妈,我不哭。”
“阿杰去了哪儿?终会回来的。这孩子蛮可怜的,很小便没有父母,独个儿左飘右荡的长大。他走了,不是抛弃你,他的性格是这样的,他惯了游荡,你不习惯的。他不在还好,待你们都长大了些,再见面,那么大家都好。人不在乎一时一刻,你们这么年轻,还有很多时间。”
雪儿双手捻着叶子,看着嗅着,叶子里会有程杰的气息。她要把叶子里的一点一滴的他,吸进心里去,不再呼出来。
“雪儿,阿杰一有消息,我便给他你的地址,我会骂他、揍他,叫他联络你。”老张说。
“啊!”雪儿把叶子握在心口保护着:“不要骂他揍他,那很痛的,很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