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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宏道:
“你还没弄清楚我的意思,我是说这位王老叔跟我关系不同,小时候,他也最喜欢我,常让我骑在他的脖子上,带我到山上摘果子去,对这麽一位老乡长,你若是照一般的规矩开发,那就是简慢了。”
柳青儿笑笑道:“我明白了,既是跟爷有这种亲切的关系,至少也会比一般人加倍款待的。”
韩宏大急地道:“青娘?不是这个意思。”
但是他没机会说明他究竟是怎麽个意思圭芹已经领了一个鬓边斑白的中年人走进了客房。
韩宏对别地的公人还可以搭搭架子,让人等一下,对这个同里的长老,却不敢托大,快几步地迎了上去,托住了对方的胳臂,没让他跪下去,口中亲热地道:
“王大叔,这怎麽敢当,要您老人家先来了。”
王班头似乎没想到韩宏对他会如此亲切与尊敬的,热泪盈眶,说话的声音也哽咽了:“韩……韩大官人……。不……现在该称您为韩大人了,真是恭喜您了,自从您高中的消息传到府里,我当天就告了假,赶回乡下去把这桩喜讯传告同村父老,那可不得了,敲锣打鼓,燃竹鸣炮,著著实实地热闹了一天。”
韩宏多少也受了感动,因此扶著他坐下後,才笑笑道:“也没什麽稀奇,只不过是侥幸中了一名进士而已。”
王班头又从位子上跳了起来,激动地道:“怎麽不稀奇呢!南阳府的文风虽盛,但是咱们那一个乡可没沾到边,百年来就没出过一个官儿,好不容易等你中了举,大家都日夜地在盼著,盼您能金榜题名,为咱们全村挣个面子,现在终於争到了,那还不值得高兴的!”
他又换了一副更为兴奋的神色,半带著笑道:“韩大人,您知不知道,老汉把喜讯传回去,最高兴的一个人是谁?”
这倒叫韩宏费了疑猜,自己若有父母兄弟手足在家,当然是他们最高兴,可是自己这一支上,枝叶凋零。父亲去世得早,连唯一最亲的母亲也在他十五岁弃养而去,家乡只有一些同族的亲戚,虽不出五服,但关系已疏,他们也会为自己考中而高兴,但实在想不出那一个是最高兴的。着实的思索一下才道:
“那可能是族长四叔公了。”
王班头摇摇他昀白头道:“四老爷若是在世,他可能会是最高兴的人……现在只能在泉下含笑了。”
“什麽?四叔公已经过世了?”
“走了四年多了!韩大人,你已经离家有十年了吧!这十年人事沧桑,变化可大著呢!老一代的,已经走得差不多了,现在你们韩家的宗祠是祥大官人做族长。”
“祥大官人又是谁?”
“您不记得了?是村子头,韩家大院二房里的,论辈份该跟您同一辈,比您大上二十来岁。”
“喔!我记起来了,他不是小名叫大宝的吗?他最讨厌别人叫他小名,我叫了他一声,还挨了他一巴掌呢!怎麽轮到他当族长了呢?上一代的人都没了?”
“有自然是有,可是没他有钱,韩大人,你们韩家虽是大族,村里有一半的人家都是姓韩,可是公产并不丰,几亩祭田收成,连付给看祠堂的人都不够,自然也谈不上去修缮祠堂了,每年屋顶补瓦防漏,粉墙挡风,以及春秋两祭的供品,都得族长掏腰包,因此只有谁有钱谁作主了。”
韩宏摇头叹息,其实家里的情形他很清楚,他要入京赶考,本来想卖掉那几亩薄田作为路费,但那时的族长四叔公不答应,在族中召集了一些花得起的同宗长辈,照会大家公摊,凑了一笔不算少的钱给他。
大部份的人都是心甘情愿地拿了出来,因为他是韩家唯一的希望,百多年来,一直传到君字辈才算有了一个人能叩开科举之门——中了府试举人。
自然也有人并不愿意,但最多也只是说两句风凉话,最後还是乖乖的拿了出来。因为韩家有人能出头,是全族的大事,谁若是不支持,必将成为家族的罪人。因为在一般人的观念中,做官仍是光耀祖宗青云之途。
族中有了一个官儿,全族的女儿嫁到外姓去也都有了面子与地位,夫家就不敢轻慢或欺负了,白丁之家,衣冠之族,在一般人的心目中是两个世界。
因此,韩宏才承载了太多的人情压力,一第不中,流落京师,不敢回家来。既无颜见那些殷切期盼的父老,也没勇气去接受那些风言风语的奚落!
现在总算争了口气回来,然而,面对著故园父老,他竟有著近乡情怯的感受。因为他毕竟是迟了十年才回来,有一大半支持他、爱护他的人都已作古,无法面见到他的荣归了。韩翎忽然感到十分自疚,觉得愧对泉下父老太多,因为他所旷废的十年中,他并没有在努力奋斗……
王班头在府衙当差,对京师消息较为灵通,韩宏在一兄师的状况,自然是有所风闻的。
因此——
他从韩宏的脸上,也了解到一个浪子的忏悔心情,忙又岔开话题笑著道:“老汉真是上了岁数,说话也没了章次,刚才还在要大人猜猜最高兴的人是谁,一打岔又把话题给扯远了。”
韩宏也好奇地问道:“大叔,到底是谁呢?”
“是村里教塾馆的严老夫子。”
韩宏倒是一怔道:“会是他!”
这位严老夫子人很古板,教村塾有十多年了,不过韩宏并未在他门下受业,甚至於极少往来。
因为韩宏少有神童之誉,才气纵横,行动举止不免有点狂妄,使得那位严老夫子很不顺眼,私下被人时批评几句。因此,韩宏怎麽也想不到这个人身上。因为说什麽也扯不上一点关系。
王班头笑笑道:“不错!正是他,因为自从大人上京赴考,几年没消息,家里的人对读书的兴趣大减,都认为费时费钱费力,给小孩子读了书没多大的用处。”
韩宏轻叹道:
“他们功利之心太切了,读书可以明理,可以变化气质,这才是最大的用处,至於说到功名,那倒不是太重要了。”
王班头笑道:
“大人,这些话等您回去说或许还有用,别的人却难以叫人听得进,因此很多人都把子弟从塾中抽回来,改行去学做生意。”
韩宏道:“不读书没关系,家中现成有田地,务农也是正途,怎麽会一窝蜂去学做生意呢?”
“那是由於贵族长的关系,他从小傻呼呼的。也不识多少字,偏是运气好,讨了个有钱的老婆,陪嫁过来有两家粮号,他当了几年掌柜,居然又赚又发,摇身一变,成为百万富翁了,大家自然认为读书不如学贾了。”
韩宏只有叹息了,接下去问道:“那位严老夫子如何?”
王班头笑头:“我把喜讯带回去後,他欣喜若狂,带著塾中的几个小学生,老远跑到韩氏宗祠,在门外叩了三个头,口中直叫——皇天有眼!皇天有眼!”
韩宏又是一怔道:“这又是怎麽个说法?他教的学生中,本来就没有几个人是韩姓的子弟。”
王班头道:
“本来还有三四个,後来都退了,去年一个都没有,甚至连沾点亲的别姓子弟,也被说走了不少。”
“那他到韩氏宗祠前磕头干嘛?”
“他是感谢韩氏祖宗庇佑,毕竟出了一名进士,证明了读书并非无用,一举成名,富贵立致,那比做生意赚几个钱又光采得多,现在家乡韩氏父老已经集了一笔钱,准备等您回来後,把宗祠大大的修缮一番。”
韩宏道:
“这笔钱我已经备下了,那有叫他们出的?”
“大人!别说笑话了,您已经为族中争足了光彩,那有再让您破费的,钱是公摊和认捐的,您只要出个名,那一个大家族都是如此,修缮宗祠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韩宏对此倒是不清楚,忙问道:“难道家中没人做官,就不能修宗祠了吗?”
“修是能修的,只不过自己悄悄地修,不公开而已。”
韩宏对此的确不太明白,因此问道:“整修祖祠,乃是後世子孙的孝思,这又有什麽公开与悄悄的区别?”
“大人不知道,这里面讲究很大,祖祠虽是奉祀祖先的地方,但也是一个家族盛衰的象徵,子孙荣显,祖祠辉煌,子孙没落,祖祠也跟著凋零,这倒不是做子孙的小气,舍不得花钱,而是没有什麽值得庆祝的大事,整修祖祠就没有多大意思。
只有广发帖子,把地面上有头有脸的人物都请了来,风风光光地上祭,祖宗才有面子,若是没什麽值得夸耀的事,最多找几个匠人,修修墙破,补补瓦漏,那就很凄凉了。”
韩宏道:“怎麽才能算是荣显之事呢?”
王班头道:
“那总是特殊的荣典,最好的便是子孙中有了功名,奉旨祭祖,这是最光采的了,像大人这次高中一样,韩家的人,一直就在等候大人请回这一道旌表了。”
朝廷为了奖励读书,对考中进士的士子,都颁有进士及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