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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掏洞的,是地下摸食的同行。凡是挖煤的都不打老鼠,赵小鬼两口子也不敢打,任由老鼠出没在墓场,万人坑里的老鼠个个膘肥体壮。玉秀的眼睛很快适应了忽明忽暗的环境,她看清了,在大灰鼠的身后还有一队老鼠,一只咬着另一只的尾巴,像一条规整的灰色链条。老鼠们吱吱吱的叫声,队伍整齐划一,大灰鼠傲立于队列之外,神情警惕地匍匐着。这队老鼠消失了,大老鼠才慢吞吞站起身,跳下灶台,回转身来猛一龇牙,一道寒光倏然闪过。
“妈呀,”女人的尖叫声凄厉无比。
玉秀梦见了一条大河,浩浩荡荡叫人绝望,她无处可走了,她颤栗着站在河岸上挣扎。河水一点点地漫涌上来,从脚髁、腿、腹部、胸膛直至脖颈,耳鼓里回荡响亮而古怪的水声,朦胧中隐约有一群人在呼救,黑暗遮天蔽日地笼罩,一如无边无际的巨伞。汗水濡湿了头发,惊悸在五腹六脏里回旋,下坠感和大便感汹涌而来,阵痛透彻骨髓。灶坑的火呼呼燃烧,热气从土炕上弥漫开来,赵小鬼抱来了干燥好了的茅草铺在炕上,剩下的事情他无能为力了。产程进展得极其缓慢,间歇式的阵痛一波一漾地袭来,女人腿间的血污一片,草屑粘满了周身。赵小鬼握着女人的手,分明也带着哭腔:“玉秀你哭吧,哭出来就好了。”可女人哭不出来,那不是能让人哭的一种痛啊,她狠狠扣住了男人的手,不住地抽搐,不住地嚎叫:“疼死我了,快拿刀来,划开肚子吧!”
手足无措的赵小鬼喃喃低语:“快了,就快了啊。”
破烂的草房里人影挣扎,满是咬碎牙齿的呻吟,痛苦得要撕裂所有的桎梏,就像瘦弱的树苗企图掀翻头顶的巨石。黑夜漫长几乎叫人绝望,女人搏斗了一夜,当鱼肚白染亮东方时,她已经筋疲力尽了,但是她清晰地感到胎儿在赶路。男人抚摩玉秀湿漉漉的头发,像怀抱无力的羔羊,像很内行地安慰玉秀:“养孩子就像是摘瓜,等熟了,他自个儿就掉了啊。”
有一种不可思议的嘹亮,回荡在深秋凝霜的晨曦里,婴孩的啼哭冲破了墓场的死寂。
①稀芭芭:当地土话,稀屎之意。
第三十九章(1)
锃亮锃亮的铁轨仿佛通向天际的云梯,又像是一副巨大的担架,荷载起富庶的物产。日伪当局续建的四海铁路业已全线贯通,仿佛一条扁担挑起四平街和海莲,而安城县恰好在这条铁路的中间。这段铁路,西连中长路,东联奉吉路,宛如飘带系在山岭莽原之间。列车昼夜不停地驰过,像动脉里的鲜血奔流。铁路擦着老虎窝的土城墙而过,车声隆隆,蒸汽缭绕,来来往往,留下无尽无休的粉尘和震颤。“满洲国”刮地三尺,几乎所有的资源都用来支付战争,长白山里的木材、安城的煤炭和平原出产的粮食,源源不断地运往前线,相当一部
分经朝鲜海港输入日本。老虎窝人看见的火车,多数是运输煤炭的,不用说拉的都是安城煤。安城煤炭素以块大色亮热量高而声名远扬,一列车一列车的优质煤炭被运输到日本本土去了,据说都储藏在海湾海水之下。那天金铁媛在做功课,赵前随手翻了翻课本,书上说“满洲国”大小矿藏五十四座,而日本本土仅有三座矿山,他花白的胡须抖了又抖,轻叹:“没安好下水!”
铁媛抬头望着姑父,眼眸晶亮而惊异:“姑父,咱‘满洲国’还出下水?”
赵金氏插话说:“唉,玫瑰她们娘仨又没活路了,没粮还开啥煎饼铺啊。”
赵前眼睛一瞪说:“咱都吃不上溜儿了,还管得她们?”
太平洋战争爆发以后,日伪军政一片欢腾,珍珠港一战成功使日本人更加趾高气扬。《朝日新闻》、《读卖日报》、《奉天日报》和《大风报》等日伪媒体连篇累牍,刊载的全是皇军的捷报,歇斯底里地叫嚣,而战争的真相和时局却鲜为人知。与皇军所谓的高歌猛进形势相反,“满洲国”经济状况急转直下,子民笼罩在巨大的饥馑之中,吃饭穿衣极端艰难。安城县实行统制配给,成年人每月6公斤高粱米,少年4公斤,幼儿2公斤。对普通城镇居民来说,吃糠咽菜都是幸福生活,饿到忍无可忍之际,惟有吃“满洲馒头”,靠橡子面充饥。贫民百姓身穿更生布衣服,这种衣服只能穿十天半个月的,不能淋雨水更不能洗,一见水衣服就散花了,无论怎样,乡下还是要比城里好混些。为了活命,人们想尽了一切办法。在山林遭到破坏之后,日本人开始封山育林,新种植的人工林禁人出入。虽如此,乡下人还是可以捉到小鱼小山雀什么的,各种各样的昆虫成了美味佳肴,形形色色的虫子被烧着吃烤着吃煎着吃煮着吃,蚂蚱、蟋蟀甚至蟑螂,野蚕以及蛘蜡罐儿,享用一切可以捕捉的高蛋白。秋天时,老虎窝的男女老少出动,去河边湿地采撷草籽儿。柳津河沿岸的低洼地带,密密匝匝地生长着水稗草,草儿的顶端挺立着籽穗儿,在秋风里摆动,样子与麦子很类似。水稗草的草籽连鸟儿和小鸡都不屑一顾,如今却珍贵无比。各家各户收集草籽,大袋小袋地运回家,用磨碾碎,筛去粗糠皮,掺进苞米面里当粮食吃。长期吃野菜树叶,人们浑身浮肿,老远一看很胖很丰满的样子。
橡子是柞树的果实,柞树满山遍野地生长,秋天来临时,微黄带绿的橡子从枝头坠落,铺满了山野。小孩子喜欢将橡子用线穿起来,像佛珠一样挂在脖子上。橡子是美丽的,宛若一枚枚纽扣光洁温润,又仿佛晶莹翠绿的玛瑙。当它作为食物时,便粗砺狰狞得难以描述。橡子面蒸出的窝头,红淤淤的铁锈色,涩得卡在嗓子眼儿难以下咽,要伸长脖子使劲吞咽。掺了高粱米面的橡子面叫“混合面”,实在难以下咽,就掺上野菜土豆去吃。难吃的总比没有强,吃“混合面”有危险,吃多了便有丧命之虞。橡子面很正规地被做成各种面食的形状,有人甚至还会将其细加工成凉粉,红晕晕又颤巍巍的食品。饥饿的嘴巴艰难地将橡子食品吞噬掉,腹部充溢着饱满而温暖的感受,有人会缅怀起油炸糕之类的美味,足想到精神恍惚。橡子面极难极难消化,就和吃泥土差不多,简直是胃肠中的一次旅行,这旅行以困难开始,以痛不欲生的排便为终。大便干燥,遗下带血,解手时常拼出淋漓冷汗,橡子面憋死人的消息根本就算不上啥新闻。
赵家大院的景况远不如昔,也难保证每餐吃到粮食。课本上说日本是满洲的姐姐,日占的朝鲜也是满洲的姐姐,满洲作为妹妹的妹妹,地位之低下显而易见。满洲人只配吃粗粮,粳米白面猪肉不是满洲人所能受用的。可如今普通日本人吃粳米也要掺上高粱小米等杂粮,粳米更加珍贵,长于种植旱稻的朝鲜族有少量配给,而满洲人绝对不许吃白米的。有人在报纸上撰文说满洲人的肠道不适合消化粳米,言下之意是满洲人吃粳米属于资源浪费。满洲人吃粳米就是经济犯罪。有位倒霉的商人乘火车,不巧感冒发烧,呕吐物里出现了粳米饭粒,被乘警抓了现行,送进了思想矫正院。小张铁匠的媳妇怀了孩子,想白米粥想的厉害,小张铁匠便下屯去舅舅家借了一把粳米,稀罕巴碴地装在口袋里,口袋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紧紧掖在棉袄怀里头。时近傍晚,老远就望见了甘署长立在城东门洞,在老虎窝,甘暄的身影谁人见了不心惊肉跳?小张铁匠吓得直哆嗦,手里悄悄解开小口袋,边走边将粳米偷偷漏到地里,这一刻他想脚下要是雪地就好了,白雪能掩盖掉白米,可是佝偻的身影简直是欲盖弥彰。甘暄快步迎了出来,拿刀鞘抵住了他的胸脯,小张铁匠紧张得满头冒汗。
第三十九章(2)
“站住!”甘署长瞪着眼,说:“你咋鬼鬼祟祟的呢?”
“粳米,啊不粳米。”小…张铁匠不打自招,“俺媳妇……”
署长咧嘴笑了:“就你那熊样,还想吃粳米?”
小张铁匠更加害怕了,脑壳点得像啄米虫,“我不吃,我不吃”。
甘暄伸手拽出了小口袋,厉声道:“你他妈的还不快滚?!”
小张铁匠如遇大赦,一溜烟儿地跑了。
转眼就是中秋节,甘暄胳膊肘倚在桌子上发呆,他忽然想起了锁在卷柜里的米口袋。难得清闲,甘署长却觉得有些怅然,冷不丁闲下来,叫他不自在了整整一下午。作为乐意负责的“满洲国”警官,他不习惯于无所事事,但是中秋节里,他想歇息歇息了。看着天色将晚,甘暄便想回家,见四下无人,便偷着将粳米倒进猪腰子形状的饭盒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