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絮絮叨叨了一晚上,陈光明缩在沙发的一角,再也没有声音。
我们偶尔会用眼睛的散射光看一眼对方,里面没有任何内容。
周师傅和南斯拉夫女友正在舞池里面,有一搭没一搭地扭动着。
崔大师坐在高脚凳上,把他的客户,那个看上去有点土兮兮的浙江人甩在我们这边。自己跟一个初来乍道的老外热烈地搭着话。两个人扯破嗓子交流着什么。我知道这只是崔师傅惯用的手段,什么千万富豪,到了崔师傅这里,只要这样的一个场合,就能让他傲慢扫地,明白吗?再有钱,你也是个乡下人。要改变你乡下人的那些东西,就得靠我,这个热爱酒吧、热爱老外、热爱CHIVAS的上海大师。所以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让那个乡下富豪自卑,自卑自己没见过世面、自卑自己与这种环境格格不入。
于是,崔大师胜利了。因为,只有乡下富豪才恳切地盼望着和上海接轨,不惜一切代价。如同上海,也正以同样的恳切盼望着和国际接轨,不惜一切代价。那些暴发户对崔大师的殷殷企盼就像我们的政府工程对那些外国设计师的殷殷企盼,崔大师再大牌也赢得不了上海的大工程,这跟水平没关系,跟国籍有关系。所以,在崔大师别有用心地摧毁那个大富豪的意志力的时候,我们都切切地盼望着此计得逞,这是我们的财神爷啊。
崔大师今天穿了件白色底子,袖口、领口都镶了桃红色边的衬衫。崔大师是圈子里鼎鼎大名的建筑师,我们这个城市许多糜烂的场合、严肃的场合、腐败的场合都出自他的手。为了显示自己是这个城市最国际化的人物,崔大师有一种出神入化的衣着品位。他的太太是一位时装设计师,所以他永远有穿不完的奇怪衬衫。当他说,需要一件绣朵红花的衬衫时,我们总会在一个星期内,看到一朵红花贴在崔大师的衣角。而天生英俊的崔大师也总能让那些奇怪的衬衫似乎一诞生就仿佛本该属于他似的。
我敢打赌那老外是个GAY,因为崔大师一般吸引的都是GAY。
崔大师和他太太感情很好,但这并不妨碍他到酒吧意淫。
意淫,这是崔大师的原话。
因为感情很好,所以更需要意淫。
因为感情好,所以只能够意淫。
见到崔大师,你只要问一句话:今天,你意淫了吗?
这足以勾起崔大师的谈话兴趣。谈了十来年,还是谈意淫。好像除了意淫,崔大师已经失去了生活的全部激情。尽管崔大师意淫的对象从来都是异性,但是只要崔大师一出现,总有个别的同性对崔大师发出意淫的信号。对此,崔大师并不反感,他喜欢在刻板严肃的谈判后享受一种特殊身份。他不止一次跟我们描述他被误断为GAY后,将计就计,上演的好戏。
他说:没想到,白天跟人家谈了一天的价钱,晚上,还有人找我谈价钱。
我们笑:价钱合适,不妨考虑一下。
他极其庄重地表示:卖艺不卖身。
今夜,那个初来乍道的老外,第一次就碰上了卖艺不卖身的崔大师。
David和崔大师正相反,有无数女朋友的他,还是磁场一样吸引着各种类型的女人。可是David有奇怪的癖好,他喜欢老女人。所以看到年轻女人在他面前卖弄风情的时候,我就忍不住同情她们。她们可能永远不明白怎么会讨不来这个男人的欢心,只是因为她们太嫩。
坐着,看着,不知不觉,时间飞转,半开半阖着眼皮,就过到了下半夜。
不久,浙江人终于忍受不了震耳欲聋的音乐,提出先走。
崔大师很傲慢地说:那明天见。
浙江人说:我们茶馆谈,好吗?
崔大师面露难色。
浙江人哀恳道:安静一点,这里,我有点吃不消。
崔大师想了想:明天再说吧。
电话联系,电话联系。
浙江人走的时候,我们从他的神情看出来了对崔大师五体投地的崇拜之情。
我们问:多少钱的项目?
崔大师笑笑:没三十万,不做。
29.我想一个人走走
几个人走出来,还是懒得说话。
突然,陈光明说:你今天表现不好,居然也没找个人乐乐?
你坐在我边上,谁敢来?
你要主动。
我才没力气主动呢。本来就是陪你们出来乐乐的,大家乐不就是了。
几个人一起反驳我:开玩笑,今天主要是陪你。
陪我?谢谢好意。要有这份心,就让我一个人来吧。机会多一点。
太没良心了。怎么着,我们也能把把关,别一不小心,碰到一个虐待狂。
你怎么就知道我不喜欢虐待狂呢?
没想到你还有这嗜好?
不行啊?
有点意思。难怪我们都不合你的路数。
知道就好。
以后帮你留心。
谢了。
那以后不陪你来了。
最好。
鸟兽散。大家都有点狂欢过后的意兴阑珊。
陈光明说:回去吧?
我说:你先走。我想自己走走。
很冷啊!
没事。我想自己走走。
当真吗?
嗯。
陈光明走了。
我一个人沿着这条21世纪的烟花柳巷慢慢走着。看那些老外用讶异的神情探望着酒吧里的风景,上海的女人啊,此刻骚动着、演绎着为美元甘心去死的壮烈。
我,居然,和她们在一起。
我,居然,走得比她们还远。
30.另一个世界
我在这条被我和赵睿命名为莫里哀路的路上走了一个小时。
从前,赵睿的家就在这个弄堂里,有一个很多人都知道的门牌号码。因为这栋房子有一排顺着楼梯爬升的方向慢慢爬升的长窗,一个接一个,缓缓地上升,就像这个城市那些被欲望折磨得忘记了自己本是个穷苦孩子的男人、女人,只要有一个上升的箭头,就浑然不顾是天堂还是地狱的方向,忘我地爬升了起来。
如今这半面墙裹满了绿色植物的老房子已经归A CLUB所有。赵睿的家也在好说歹说中搬到了遥远的郊区。那些因为知识、权力、金钱堆积出来的好出身在城市一阵阵动迁高潮中,渐渐模糊了身份。
旧的人走了,新的人来了。
如今,这一扇扇长窗里面悬挂着一个个蒂芬尼碎玻璃拼出来的长灯,彩色的。室内外的温差模糊了窗户里的景致,只看见彩色的人影幢幢。
赵睿曾经指着这里的房子跟我说:从前这里是我的家。父亲被打成右派的时候,有人往我们家扔砖头,砸坏了那一排长窗,风很大,妈妈却不敢把窗玻璃配好。童年就是在这样的高宅深院里被美丽的长窗灌进的冷风抹上了严酷的色彩。85年,父亲终于离开了这个国家。他和母亲离婚了,因为他们没办法同时走。十年后,我们搬离了这里,母亲特别依恋,她怕万一哪天父亲回来,会找不到回家的路……
出于对赵睿曾经住过的房子的好奇,一年前的一个夜晚,我曾经走进这个神秘的A CLUB。这是一个私人会所,没有会员资格,就没有资格走进去,任凭你是谁。
那天晚上,我拾级而上,心里充满着一种发现的冲动和难以言表的感伤。
门口有个穿着黑色镶金边礼服的WAITER礼貌地请我出示会员证。
我笑笑:知道吗?这里曾经是我的家。我想进去看看。
WAITER有点为难,但鉴于我是一个相貌不错的年轻女子,他拉开了门。
另一个世界就这样为我敞开了大门。
PART 4
31.我们都爱保罗·克利
门里面坐着抽雪茄的男人,喝红酒的女人。
我看见了几张熟悉的面孔,是那些我们在银幕上、银屏上经常会看到的面孔。
里面放着柔板的音乐。
暗,暗得瞳孔一阵子不适应。
又一个声音:小姐几位?
一位。
我被带到了一个角落,被屏风和透明鱼线略略分割开来的角落。
就这样,我走进了长窗里的世界,走进了赵睿的童年。
木地板已经被嵌进玻璃,蓝宝石色的灯光里游着一群被踩在脚底的鱼。
坐着,喝着酒,赵睿的童年,那块被打碎的玻璃仿佛透着一丝冷风还在吹进这房间,我觉得有点冷,不由得喝多了。
有一个男人坐到了我的跟前:一个人喝酒,容易醉啊。
那是一个很美妙的声音,却从一张很丑的脸上出来。
男人的脸上有一条险恶的伤疤:一道灰白色的、几乎不间断的弧线,从一侧太阳穴横贯到另一侧的颧骨。他的真实姓名无关紧要,他一杯接一杯的喝着,像刚从一场战争中逃亡回来,脸色苍白,两手颤抖,情绪很坏。至今我还记得他冷冰冰的眼神,瘦削精悍的身躯和灰黑色的胡子。他一个人坐在那里,声音低沉,讲起话来像另一个世界的人。
我说:那你也来点。
于是两个人对饮起来。我们没话找话地说了很久,也没找到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