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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石头大屋近在咫尺,如果发生意外,安娜和阿幽都会遭遇危险。叶克难虽有枪,但刺客至少有三个人,也许更多,他一个未必能对付过来。
“我认识你。”秦北洋故作镇定,“八年了,我无数次梦到你的脸,无数次渴望再见到你。然后,亲手杀了你。”
对方年纪不过二十六七岁,抚摸右脸上的疤痕,那是拜九岁的秦北洋所赐。
另外两人也已清晰——第二个身材高大魁梧,必是制造虹口捕房大屠杀的凶手之一;第三个身材瘦长似还年轻,却戴着一张模糊的面具。
“很抱歉!有时候,我也是,想要杀了你……”右脸刀疤的刺客面色沉静,再无八年前的慌张与戾气,“不如我们对弈一局?如果你赢了,我不杀你。我也保证,不伤害你的伙伴。”
秦北洋盯着他的眼睛:“如果我输了呢?”
“那请跟我走。”
“去哪里?”
第75章 达摩烂柯山
东海达摩山。
山顶的石头棋盘前,秦北洋再次见到了八年前,杀死他的母亲大人的仇敌……右脸上有条刀疤的男人。
他俩相约下一盘围棋。如果秦北洋赢了,刺客就会放他走。如果秦北洋输了,那么他将跟着刺客走。
“去哪里?”
“另一个世界。”
这是刺客的答案。
“谁执黑?”
秦北洋已做好最坏的盘算,如果输了,就让九色逃跑,去通知石头大屋里的人们,他再跟刺客血拼,就算搭上自己的命,也得把他们拖死!
“请你执黑先行。”
“那我不客气了。”
话虽如此,秦北洋夹起黑子的两根手指,却还在微微发抖。棋子落在星位上也不准,他只能再用手拨了拨。
对方倒是从容下了一子。常规开局之后,双方在棋盘上近身缠斗,扳、顶、挡、断……秦北洋将一腔仇恨发泄到棋子上。九色也紧盯石头棋盘,仿佛观棋不语的绝世高手。明月照射在他俩的脸上,就像一百年前的孤岛上的鬼魂。
中盘阶段,黑棋与白棋势均力敌。秦北洋的脑力有所不济,不断回忆《淳熙棋谱》宋代国手的落子,被迫放慢节奏。碰到难对付的局面,他还要思考许久。对方却是下子如飞,仿佛脑中藏着个小算盘,快速精确推演出每一组变化。
“信安山有石室,王质入其室,见二童子对弈,看之。局未终,视其所执伐薪柯已烂朽,遂归,乡里已非矣。”
趁着秦北洋长考的空当,刀疤脸的年轻刺客,随口念出一段文言文。意思是有人看山中童子下围棋,仅仅过去片刻时间,外面的世界却已流逝多年,手中木头不知不觉朽烂,回到家已是另一个朝代。
“这是……”
“东晋虞喜的《志林》记载,此山后名烂柯山,亦是围棋圣地。”
秦北洋落下棋子:“也许,我们下棋的这一晚,甚至只是我这一手的长考,这座东海孤岛以外的世界,已经过去了整整一百年。那就是2017年。”
“有意思,一百年后,世界会变得如何呢?”
“科技昌明,人人安居乐业,尽是德先生与赛先生的天下!而我堂堂中国,已甩脱百年耻辱,雄踞于地球列强之林。”
“或许未必!”对面刺客飞快地下了一子,“难道不会是江山分裂,骨肉剥离,手足相残?”
秦北洋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一百年后,中国还在军阀混战不休?
不,断然不能!
刀疤脸再问一句:“你的棋路有宋人遗风,恍若北宋大国手刘仲甫。”
“无师自通。”秦北洋想要卖个关子,“南宋君主宋孝宗门下国手赵鄂为我师。”
“我的父亲是个围棋高手,可惜他死得很早,但他留下了许多棋谱,我从小是跟着他的棋谱练习的。”
让秦北洋内心称奇的是,眼前貌似儒雅的棋道高手,却是个杀人如麻的刺客凶手,也是自己杀父杀母之仇敌,还屠杀并火烧海上达摩山,又栽赃嫁祸于秦北洋……他努力克制自己的愤怒,排除脑海中不断浮现的八年前养父母的死后惨状。
围棋搏杀讲究定力,若是心中全被这些填满,断不可能下好这一局。
这也是对自己生死攸关的一局棋。
一个钟头过去,棋局收官,对方只说了一句:“秦北洋,你有好定力!”
石头棋盘几近填满,双方数子。黑子贴目的规则,要待1926年才有日本人发明。按照古典规则算下来,黑棋险胜一目。
“秦北洋,你赢了!”
对方很大度地承认失败,但秦北洋并不开心。他是黑棋占先,所谓“宁失一子,不失一先”,才赢一目,可忽略不计,其实应当是输了!
“你在戏耍我吗?”
秦北洋站起来,撸掉整个石头棋盘上的棋子,摆出决一死战的架势。
“我说过,如果你赢了,我就放了你。”右脸刀疤的刺客起身后退,“君子一诺千金。并且,谢谢你陪我下棋。而他们两个家伙,都是臭棋篓子!”
刺客又指了指秦北洋的身后,他能感到匕首摇晃带来的杀气浮动。
忽然间,视野边缘闪过什么,秦北洋微一转头,才看到黑暗的大海上亮起火光,乍一看还以为月亮坠落海中燃烧。那是达摩山的北侧海面,白天发现秘鲁国籍轮船的方位。
又一起海难发生了。
秦北洋望向黑夜海面上的火光。三个刺客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大海,轮船燃烧着沉入海底,秦北洋趁机向山下飞奔而去。
为了保护安娜与阿幽,他不能奔向石头大屋,这些刺客所到之处寸草不生。九色跟他一气冲出很远,连滚带爬地下了山坡,海滩将在眼前。跳海是最危险的,他慌不择路地爬上一条小道。攀爬数十丈,才发现迎面一座古庙。
糟糕!跑到了舍身崖,无常庵。
他冲到悬崖边缘,趴在岩石上探出头,底下是九十度的峭壁,直接连接大海。看不清黑色海面,只能听到海浪咆哮声,与岩石间的缝隙和穹隆形成交响乐般共鸣。古时候的尼姑们,每晚在汹涌的声音下入眠,不能算是寂寞吧。口中热气喷薄而出又被海风卷走,眼看刺客们又要追上来了。
一转身,他和九色躲入没有尼姑的尼姑庵。
不过,这几间南宋的古庙太小了,根本没有藏身之处,蛛网灰尘中的观音菩萨,仿佛也在黑暗中向他报以嘲笑。
秦北洋决心死战,但低头看着幼兽说:“九色!九色!你绝不能落入恶人的手中,你要想办法逃跑啊!”
九色的赤色鬃毛剧烈晃动,长出雪白鹿角,犹如阳伞般地盛开绽放。它身上的白毛迅速缩回去,露出原本的青铜鳞片。
幼麒麟镇墓兽回来了!
不再是一尊青铜器,而是一头活着的镇墓兽。它的关节可以自由活动,四肢异常灵敏,头顶的鹿角随着脖子转动,发出惨白的反光。
九色已变回了白鹿原唐朝大墓地宫里,守卫小皇子一千二百年的镇墓兽。
秦北洋似曾相识地看着它,仿佛很多年前就认识了,不仅是在自己出生的时候。
当刺客们冲到无常庵的山门前,幼兽张开嘴巴,竟有一团琉璃火球,呼之欲出……
第76章 海难
1917年12月5日,深夜。
这艘秘鲁籍的货运轮船叫Francis Pizarro号,直译为“弗朗西斯科·皮萨罗号”,以最伟大以及最卑劣的西班牙征服者的名字命名……他在1532年俘虏了印加帝国皇帝,抢劫了人类有史以来最丰厚的金银财宝,毁灭了一个幅员辽阔的帝国,又缔造了一个叫秘鲁的新国家。
“弗朗西斯科·皮萨罗号”的下层舱房内,齐远山已昏睡了两天两夜。
他又梦见一年前的春天,太行山上初见的一瞬,春寒料峭的野狼谷,狼血散发出滚烫的热气,烘托出秦北洋十六岁的面孔……
突然,船壳一声巨响,像百岁女巫的惨叫,沙哑紧接着尖厉又震耳欲聋。齐远山从梦中惊醒,轮船在激烈晃动,又像被什么东西牢牢卡住。舷窗外不再明月当空,而是黑漆漆的海水,伴着无数闪光的碎屑。
船舱里漏水了,刚开始是门缝里渗进来,几秒钟后大水如注,混合着煤灰味的海水,很快淹到他的腰眼。
船快要沉了?
“泰坦尼克号”冰海沉船的故事,齐远山也从报纸上看到过。他疯狂拍打紧锁的舱门,直到海水撞破舱门涌入。吃了第一口苦咸的海水,他憋气钻入走廊,发现轮船内部已被海水灌满。
齐远山后悔没学过游泳。
他只能摸着走廊走在海水里,快要憋死时,才找到天花板上剩下的一点点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