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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塞连吓得浑身冰凉,对讲耳机的插头也给震掉了。接下来他记得的就是另一个新来的无线电通讯员兼机枪手,名叫斯诺登,躺在机舱的后部快要咽气了。是不是多布斯送了他的命,这无法肯定,反正当约塞连重新插上对讲耳机的插头时,多布斯正在内部对讲机里呼救,叫人赶快到前舱去救救轰炸手。几乎与此同时,斯诺登插进来呜咽着说:“救救我吧,救救我吧。我冷啊,我冷啊。”约塞连慢慢地爬出机头,爬上炸弹舱的舱顶,一步一挪地退到机尾舱——路过急救药箱时他却忘了拿,只好又返回去取——去抢救斯诺登,结果却找错了伤口。在斯诺登的大腿外侧有一个橄榄球那么大的西瓜形状的窟窿,大张着口子,血肉淋漓,一缕缕一丝丝浸透鲜血的肌肉组织在里面奇怪地颤动着,仿佛它们本身是有生命的瞎眼动物似的。这个裸露着的椭圆形伤口几乎有一英尺长。一看到它,约塞连又是震惊又是怜悯,不禁呻吟起来,还差一点吐了出来。那个矮小瘦弱的尾舱机枪手昏死在斯诺登身旁的地上,他的脸色白得像一块手帕,约塞连只好强忍住嫌恶扑过去先救他。
是的,从长远来看,和麦克沃特一起飞行要安全得多。可是,和麦克沃特一起飞行也可以说是一点都不安全的,因为麦克沃特太喜欢飞行了。奥尔失踪后,卡思卡特上校从机组补充人员中挑选了一名轰炸手给他们,他们带着这个新手完成飞行训练返航时,约塞连坐在机头里,麦克沃特驾驶着飞机冒冒失失地从离地几英寸的地方轰鸣而过。轰炸训练场设在皮亚诺萨岛的另一头。从那儿经过岛中部的群山往回飞时,麦克沃特把机腹紧贴着山脊,让飞机懒洋洋、慢悠悠地飘行着。突然间,他非但不保持高度,反而开足两个引擎,猛地把飞机向一侧倾斜过去。更叫约塞连吃惊的是,麦克沃特快活地摆动着机翼,让飞机顺着斜坡飞快地冲下去。飞机时而飞腾,时而下跌,发出刺耳的隆隆巨响,轻快地掠过绵延起伏的山峦,就像一只吓傻了的海鸥在汹涌的浊浪之中穿行。约塞连吓得呆若木鸡。那个新来的轰炸手故作镇定地坐在他身旁,着魔般地咧嘴傻笑着,一个劲地吹口哨。约塞连真想伸出手去在这个白痴的脸上扇一巴掌。就在这时,飞机钻进了遍布巨石的丘陵地带,一排排树枝劈里啪啦地从他眼前和头顶擦过,随即在他的身后模模糊糊地一闪即逝。约塞连给震得东倒西晃。谁也没有权利拿自己的性命冒这么可怕的危险。
“朝上飞,朝上飞,朝上飞!”他冲着麦克沃特狂叫着。他简直恨死这家伙了。可麦克沃特正对着内部对讲机快快活活地唱着呢,也许根本没有听见他的话。约塞连不禁怒火中烧,恨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他扑向爬行通道,顶着引力和惯性的强大拉力,费劲地朝主舱爬去。他一口气爬进驾驶舱,站在麦克沃特的驾驶员座位后面直打哆嗦。他四下里望着,急于找到一把手枪,一把零点四五口径的灰色自动手枪。他要拿着这手枪朝麦克沃特的后脑勺猛砸下去。可是驾驶舱里没有枪,也没有猎刀,更没有别的可以让他拿来砸过去或者戳过去的武器。约塞连双手一把揪住麦克沃特的飞行服领子,猛力摇晃着,大声叫他朝上飞,朝上飞。陆地仍然继续从飞机的左右两侧飞快地闪过去。麦克沃特转脸看着约塞连,快活地哈哈大笑,好像约塞连正在分享他的快乐似的。约塞连伸出双手掐住麦克沃特袒露的脖颈,猛地一用劲,麦克沃特顿时僵住了。
“朝上飞。”约塞连咬着牙,用低沉、威胁的口吻不容置辩地命令他。“否则我就掐死你。”
麦克沃特紧张而又小心地扳回操纵杆,让飞机逐渐爬升。约塞连掐着麦克沃特脖子的双手瘫软下来,滑下他的肩头,无力地晃动着。他的火气全消了。他感到难为情。麦克沃特转过身来时,他觉得很难过,那双手竟然是他的,他真恨不得有个地方把它们埋藏起来。他的手上毫无感觉。
麦克沃特深沉地凝视着他,目光里没有一丝友好的神情。“伙计,”他冷冷地说,“你的情况很不好。你该回家了。”
“他们不让我回家,”约塞连躲避着他的目光回答道,说完便悄悄地离开了。
从驾驶舱里爬下来后,约塞连一屁股坐到地上。他又愧又悔,耷拉着脑袋,浑身大汗淋漓。
麦克沃特直接把飞机开回基地。约塞连拿不准麦克沃特会不会跑到指挥部的帐篷里去找皮尔查德和雷恩,要求他们以后再也不要派约塞连到他的飞机上去。他自己以前就曾偷偷摸摸地去找过他们,要求不跟多布斯、赫普尔或者奥尔,还有阿费,一起执行飞行任务,不过没有成功。他以前从来没有见过麦克沃特这么生气。
麦克沃特不论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都是一副轻松愉快的样子。约塞连担心自己是不是又失去了一个朋友。
但是,他从飞机上下来时,麦克沃特却向他眨眨眼睛叫他放心。在乘吉普车返回中队的路上,麦克沃特兴致勃勃地跟那个新来的什么话都相信的飞行员及轰炸手开着玩笑,却没有跟约塞连说一句话。直到他们四个人交还降落伞后分了手,他和约塞连肩并肩往他们自己的那排帐篷走去时,麦克沃特那张长着稀疏雀斑的苏格兰…爱尔兰人的棕褐色脸上才突然绽开了笑容。他用指关节开玩笑地戳了戳约塞连的肋骨,好像是要打他一拳似的。
“你这个混蛋,”他笑道,“在天上时你真的想掐死我吗?”
约塞连后悔地笑着摇了摇头。“不,我想我不至于。”
“我真没想到你会受不了。唉!你为什么不去找个人谈谈?”
“我跟每个人都谈了。你***怎么了?你难道没听见我谈吗?”
“恐怕我从来没有真正相信过你说的那些话。”
“难道你没害怕过吗?”
“也许我应该害怕。”
“甚至执行飞行任务的时候也没害怕?”
“恐怕我没有多少头脑,不知道害怕。”麦克沃特不好意思地笑笑。
“已经有那么多杀死我的办法啦,”约塞连发议论道,“你还要再找出一种来。”
麦克沃特又笑了。“嘿,我敢打赌,我贴着你的帐篷飞过去时,把你吓了个半死,对不对?”
“把我吓死了。这我告诉过你了。”
“我还以为你不过是向我抱怨飞机的噪音呢。”麦克沃特耸耸肩表示让步。“噢,好吧,真***,”他叫道,“我想我只好不这么干了。”
但是,麦克沃特是不可救药的。他虽然不再贴着约塞连的帐篷飞行,却一有机会就驾着飞机在海滩上低空盘旋,如同一串震耳欲聋的落地雷那样掠过水面上的浮筏和海滩上僻静的沙坑,约塞连常常躺在海滩上抚摸达克特护士,或者跟内特利、邓巴和亨格利·乔打红桃纸牌戏、扑克牌戏或平纳克尔牌戏。约塞连和达克特护士几乎每天下午都没事,他们双双跑到沙滩上,坐到一堆窄窄的齐肩高的沙丘后面,沙丘把他们跟海滩上赤身裸体游泳的军官和士兵分隔了开来。内特利、邓巴和亨格利·乔常常去那儿,麦克沃特偶尔也参加进去,还有阿费也常去。他总是鼓鼓囊囊地穿着全套军装,到了那儿以后,除了鞋帽,从来不肯脱一件衣服,当然也从来不肯游泳,其他的男人都穿着游泳裤头,这是出于对达克特护士,也是出于对克拉默护士的尊重。克拉默护士每次都陪着达克特护士和约塞连到海滩上去,独自一人高傲地坐在离他们十码以外的地方。只有阿费提起过那些一丝不挂的男人,他们或者在远处的海滩上晒日光浴,或者从一个漆成白色的大浮筏上跳水潜泳。那个大浮笺架设在沙堤外面的几只空油桶上,随着海浪上下颠簸着。克拉默护士生约塞连的气,又对达克特护士失望,所以总是一个人单独坐着。
苏·安·达克特护士有许多约塞连十分欣赏的迷人之处,其中之一就是瞧不起阿费。约塞连喜欢她的另一个原因是她长着两条白嫩的长腿和一个丰满富于弹性的屁股。约塞连常常感情一激动就过分粗鲁地搂抱她。每逢这时,他就忘掉了她腰以上的身体部分过于纤细,过于单薄了。他喜欢在薄暮中和她一块躺在沙滩上时她那种懒散柔顺的卧姿。有她在身旁,他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