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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白蕙的声音始终幽幽的,说得很平静。可是对于从小在优裕环境中长大的西平来说,白蕙的境遇实在是够艰难、够令人同情的了。他没有想到这个比自己小四、五岁的年轻姑娘肩上,竟负着那样沉重的担子。他目不转睛地看着白蕙脸上含泪的微笑,心中充满怜惜之情。他把手塞在裤袋里,拚命地握紧拳头,强制自己不去抚摸那双令他感到阵阵心疼的眼睛。
“你该明白了吧,我为什么要瞒着妈妈。她一心要我把书念好,不会同意我当家庭教师。如果告诉她,现在是非当不可,那就不能不说出银行破产的事。这个打击会要她的命。我是多么不愿用假话去哄骗妈妈。你不能想象,每当我看到妈妈如此真诚地信赖着我那些谎话时,我的心有多么痛苦,简直象被刀割了似的。有多少次,我真想跪在妈妈面的说出一切。可是,看着她那瘦弱的身子,我又怎么开得了口!我想,也许总有一天,上帝会因此而惩罚我的,我甚至在盼着这一天,盼着用我的痛苦去赎我的罪。”
西平忍不住了,他伸手扶住白蕙的肩膀,又把她微垂的头抬起来对着自己。他盯着白蕙的眼睛,冲动地说:“不要这样想,你根本没有罪。你无私得象一个天使,你那忘我的爱,应该能感动上帝,还谈什么惩罚!”
白蕙的大眼睛里,闪过一瞥充满感激的光。她慢慢地转过身子,叹一口气,继续说:“其实,在学院里我有一些很要好、也很富有的同学。我知道,只要我稍加暗示,或把家里的真实情况透露一下,她们绝不会袖手旁观。但越是这样,我越不能。与其接受别人的恩赐,还不如做一个冒犯上帝的罪人呢。”
说到这里,白蕙停顿一下,自嘲而又满含歉意地摇摇头,说:“也许你会认为,这是我的怪癖。能原谅我吗?”
西平还能说什么?他的心里早已谅解并且因此而更敬佩白蕙。可是,他的嘴却说出了另一种意思:“不,我不能原谅!”
“为什么?”白蕙惊愕地瞪大眼睛。
“因为你不一视同仁。”西平故意板下脸,生气地说。
白蕙懵了,这是什么意思?她瞪视着西平气呼呼的脸,叫道:“哎呀,你不要这么凶嘛,你看你的样子……”
“我的样子怎么啦?”
“简直象个要吃人的魔鬼。”
“那么,让魔鬼来问你:你不肯接受我的自行车,为什么却接受别人的……”
“什么?”
“《梅里美书信集》。”
白蕙的脸刷地涨得绯红。她猛然想起,那天把《梅里美书信集》借给西平时,曾谈起在犹太书店买下这书的经过。当时说者无意,听者也没什么表示,可没想到,他倒是生了气的呢?幸好那天也曾告诉他,自己是再三再四地推拒,只是当着犹太老板的面,不好过分拂继宗的面子,才让了步。而且最后仍说定这书算是自己向继宗借用的。
“不,请不要解释,”西平见白蕙一时语塞,却又急于辩白,连忙用一个手势止住她。白蕙的窘态颇使他过意不去,不知不觉他收去了那副魔鬼相,坦诚地说:“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羡慕,甚至有点妒忌罢了!”
这回轮到白蕙无话可说了。
这天,他们在客厅门前分手时,西平叫住白蕙,出自衷心地说:“感谢上帝,为了六月十二日那个下午!”
看到白蕙头一歪,要发问的样子,西平忍不住恶作剧了:“就在那天下午,我经过爱多亚路,看到一个可恨的、其丑无比的、会说谎的小姑娘,站在大世界旁的艾罗补脑汁广告牌下。从此我就不得安宁了!”
白蕙撒娇地嘟起嘴:“真可恶!”
当她看到西平是带着那样一种眼光看着她时,不禁立刻羞红了脸,赶忙几步跑进客厅里去。
这些日子,连蒋万发这个不知疲倦的人也感到有点力不从心了。
厂里的日常事务是那么多。他的作风一向是事必躬亲。业务方面的事无论巨细,都要——过问。这既是出于他的勤劳天性,也是基于他对丁氏企业的忠诚。虽然他在美新是一厂之尊,手下并不缺少得力副职,可是由于他大权独揽,未免压抑了别人的工作劲头。这也是很难两全的事。
近来,外商洋行为了争夺丝绸产品的市场,向中国民族工业发动了强大攻势,其中尤以日本大和商行最为肆无忌惮。他们盯上了在上海丝绸业中很有影响的恒通公司,并首先对公司的重要支柱美新厂下手。他们强取豪夺、耍奸使坏,软一手硬一手,几乎无所不为。美新遇到的问题,一是原料来源:许多货源被大和商行用高价搜罗了去;一是产品销路,财大气粗、蛮不讲理的日商,利用自己在华的特殊地位,勾结政府有关部门,甚至不惜收买地痞流氓黑社会势力,强行压价收买,有时简直无异于明目张胆的抢劫。这样一来,美新的生路当然就岌岌可危哉。
公司本部对各工厂遇到的情况当然不能坐视不管。可惜总裁丁文健本人目前不在国内,只好由金副总裁和总经理助理丁西平主持,召开了几次紧急会议。几经辩论,议决的方针是一面电告巴黎,向总裁请示,一面赶紧联络同业,竭力顶住。
丁西平年少气盛,每一次会上都是他力排众议,呼吁坚决对抗。蒋万发支持丁西平的基本立场,但又担心他过于硬碰硬,弄不好要吃亏。私下也曾去拜访过丁皓。但听丁皓口气,他是支持西平的。既然如此,蒋万发尽管手里捏把汗,却只好一心一意帮着丁西平硬顶下去。他在丝绸业中干得久,认识人多,门路熟悉,于是这一段时间他几乎日日陪着丁西平走访这个,拜会那个,一边还要顾着美新厂的日常生产,可把这位五十多岁的老人忙累坏了。
因为外面事太忙,蒋万发对家事就顾不上了。好在家里一切交给张妈,这是个靠得住的老家人。可是,已经不止一次,张妈告诉蒋万发:小姐心情不好,常看到她一个人偷偷在屋里抹泪哩。
万发一直把继珍看成不懂事的孩子,总以为她还象前两年那样,只要有几个女朋友陪着上街去玩,去买衣服,就会一切无忧无虑。他很不了解女儿心思的变化。说实话,他对继宗兄妹的关心是太少了,虽然他很爱他们。他的心头也不时泛起一丝歉疚。
这一天,他回家稍早,便决定先到继珍房里去看看她。
他敲开继珍房门,只见继珍头发蓬乱,两眼红红的,真好象刚刚哭过一样。他不禁心疼地叫一声:“珍珍,你怎么啦?”
谁知继珍一见爸爸,竟伏在他肩头上哭出声来,象是满肚子的委屈找到了一个倾泄的地方。
这在万发记忆中,是不常有的事。他见过继珍欢笑,见过继珍吵闹,可这孩子确实很少流泪。但她今天哭得是多么伤心啊。
做爸爸的心疼极了。他把女儿轻轻扶到沙发上坐下,又用手帮她理好蓬乱的头发,充满父爱地询问:
“珍珍,告诉爹,什么事啊?”
继珍只顾把头钻进坐在身旁的爸爸的怀里,抽抽嗒嗒地哭。
万发焦急地发出一连串的问题:“是和朋友吵架了?是谁欺侮你了?……”
没有回答。万发温柔地拍着继珍的肩,哄着她:“别哭了珍珍,有话慢慢说,什么事儿都有爹呢。”
突然,继珍从万发怀里抬起头来,怨恨地吼道:“爹,你什么事儿都不管,你根本不喜欢我!”
这真是从何说起。万发哪里知道继珍的满腹心事和她临时找到的这个宣泄口。他只叫得一声“珍珍,你……”就呆住了。
“你只知道成天在外面忙呀跑呀,我的事,你哪里放在心上!”
继珍又是一顿抢白,万发只好耐下性子来劝慰:“珍珍,这些天,外面事多,爹爹也累得很,只盼你丁伯伯早些回国,让我交掉这差使就好了。现在没办法,只好陪着你西平哥哥……”
“别提他,这个没良心的家伙!”
一听万发提起西平,继珍立刻咬牙切齿地打断他的话头。这多少使万发明白了一点继珍哭闹的症结所在,他不再解释自己的忙碌,而把话锋引向西平:
“珍珍,你和西平怎么啦?”
“没什么,他不理我,我也不睬他,拉倒!”
“你们是从小的好朋友,他怎么会不理你呢?”
“哼”,继珍把嘴一撇,恨恨地说:“他从南方回来那么多天,也不打电话给我。我打去,不是没在,就是没空。摆什么臭架子!”
万发抚掌大笑:“你错怪西平了。这一向他哪里有空玩儿,忙了一天,下班就